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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檐角的冰棱悄然消融,我总会于窗前静立片刻。那悬垂的水珠,宛如灵动的精灵,折射着四月温煦的阳光,恰似母亲梳妆匣中那枚蒙尘的手镯,在晨光里,泛着幽微而迷人的光泽,仿佛在诉说着久远的故事。 故乡的槐树,似是被春风轻轻唤醒,抽出了嫩绿的新芽。细碎的白花,如梦幻的雪花般飘落,轻盈地落在青石板上。当竹帚轻轻扫过,竟发出沙沙的声响,那声音,恍惚间与父亲磨镰刀的节奏重叠。 父亲在世时,总在清明前,细心地磨亮那把老镰,口中念叨着,要割些嫩艾回家,蒸出软糯的青团。 如今,父母已经去世多年,但每到人间四月天,这个莺飞草长的时节,我脑海里便不时浮现出他们的身影。今年的清明雨,如同提前赴约的故人,来得格外早。晨起推窗,一股淡淡的花香,似一缕轻烟,从屋外悠悠飘来。贩卖祭品的小贩推着三轮车在街边吆喝。尽管模仿现钞的祭品越来越精美,但也越来越单薄,价格却越来越不便宜。为了让在另一个世界的父母能有“钱”用,不像在世时常要为经济拮据而发愁,我毅然用真钱换了一大堆“仿币”,准备清明节与亲人们一起驱车回故乡去祭奠二老。哪知最近总有人在网上提醒,今年是蛇年,双春闰月加青蛇,不宜上坟(扫墓)。 想起两年前那个清明,坊间也传言不宜上坟。我们是无神论者,没有理会,结果妻子在墓地莫名其妙摔了一跤,造成手腕骨折。从此以后,我们也就不敢大意。因此,决定今年不去上坟了,但祭奠的仪式却不能少。那就在居住地附近找个人迹罕至的地方,焚香跪拜,遥寄哀思吧!我相信,生我养我的父母,他们一定能理解。于是,今天一早,我和亲人们带着祭奠品,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,来到河畔一个避静之处。 这里,石阶缝里钻出的野荠菜,沾着晶莹的露水,这景象,让我不由想起母亲临终前,仍心心念念着要摘些来做荠菜粑粑的情景,虽然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,但依然像过电影一样,清晰地储存在我脑海里。 纸灰在风中打着旋儿,我忽而忆起苏轼在《江城子》里的那句“料得年年肠断处,明月夜,短松冈”。这千年前的月光啊,怕是也曾照见过他亲人坟前飘摇的纸灰,那是人类共同的情感,跨越时空的思念。 记得母亲的老坟茔,已被新绿温柔地覆盖。父亲墓前的石板,也被雨水冲刷得发亮,仿佛岁月在其上留下了深刻印记。我们今年在远离父母墓地之处祭奠,野草与纸灰的焦味,在潮湿的空气里,缓缓发酵成一种酸涩的况味。忽见几只白鹭,如灵动的仙子般掠过水面,我不禁想起杜牧那句“清明时节雨纷纷”。原以为这诗句,只写尽了行人的愁绪,如今才知,那如烟的雨幕里,栖着多少未亡人的魂灵。 母亲最爱的栀子花,今年开得格外早,素白的花瓣,是否会落到她坟前?父亲收到我们送去的纸钱后,是否会去买一张戏票,去欣赏川剧名家陈书舫的表演? 想到这里,我似乎觉得父母离我们并不遥远,甚至可以说他们并未真正离开我们。 记得去年上坟归途经过村口那个老磨坊,石磨依然保持着几十年前的齿痕,像是岁月刻下的皱纹。父母在世时,总在清明后开磨,新麦混着陈年的麦麸气息,会从磨眼溢出来,如同调皮的孩子,缠住路人的衣角。如今,磨槽里积满了青苔,成了蜥蜴的温馨巢穴。白居易在《寒食野望吟》里说“乌啼鹊噪昏乔木,清明寒食谁家哭”,这哭声,原不必震耳欲聋,有时,只是石磨空转时的吱呀,或是老屋门轴生锈的呻吟,那是岁月无声的悲叹。 夜雨敲窗时,我总会把父亲的旧围巾裹在颈间。羊绒,在经年累月的时光里,褪成了灰白色,却仍带着松木箱的淡淡气息。围巾末端的流苏,轻轻扫过父亲的相框,父亲笑吟吟地望着我,身后是他留给我的那个青花瓷坛。忽然间,我懂得了张岱在《陶庵梦忆》里为何要详记先妣旧物——原来,记忆的经纬,就藏在这些被岁月磨出包浆的物件里。子夜惊醒,听见檐溜仍在滴答,我竟分不清,是雨打芭蕉,还是母亲当年在老家灶前拨火的声响,那是时光交织的幻梦。 听说,老家万坳乡转山的杜鹃,今年开得特别艳。血红的花瓣,落满父亲常坐的青石。我学着他的样子,将纸钱叠成莲花状,可手指却总叠不出他年轻时的利落。想起他生前攥着我的手说“老家在心里”,如今,我才明白这话的厚重分量。就像陶渊明笔下“亲戚或余悲,他人亦已歌”,那些未亡人的哀思,原是不必与人言说的私语。只是每逢四月,连风都变得小心翼翼,仿佛怕惊扰了这深沉的思念。 收拾父母的遗物时,我发现父亲留给我的那枚“袁大头”依然光亮如新,仿佛这枚永不褪色的银元能够抗击时光的衰老。母亲亲手缝制的那双鞋垫,我一直舍不得穿,曾陪伴我辗转几个城市,让我能深切感受到她手心的温暖,甚至可以重温母亲在灯下一针一线制作的画面。古希腊神话中的安泰,不管遇到多么强大的敌人,只要贴近大地——他的母亲,他就有无穷无尽的力量。我何尚不是如此,只要想起母亲慈祥的面容,我就有战胜一切困难的勇气。忽然,李清照“物是人非事事休”的句子回响在耳畔,此刻,我才懂何为“事事休”——石磨不再转,镰刀无人用,连檐下的雨帘都换了新的针脚。只是那个青花瓷坛和银元,始终保存着父母的温热,恍惚间,我觉得他们从未远行,只是化作了山间的云雾,或是夜夜归巢的燕子,在另一个世界默默守护着我们。 祭奠之时,不知哪里传来断断续续的二胡声,如泣如诉。只见一位穿灰布衫的老人,背着竹篓拾青,他的白发与新韭同色,倒应了“梨花风起正清明”的意境。我离开江畔往回走,忽然被一丛野蔷薇绊住衣角,粉白的花瓣,沾在衣服上,竟与母亲当年夏天常穿的衣服颜色相仿。我猛然惊觉,原来哀思也有颜色,是艾草青,是杨梅紫,是野蔷薇的粉,是经年累月沉淀在四月里的所有色调,那是思念绘就的色彩。 想起去年从自贡返蓉的动车,如一条银色的巨龙,穿过油菜花田。我望着车窗上自己的影子,鬓角早已染上了霜色,与父亲生前完全相似。邻座孩童指着窗外惊叫“妈妈快看!云在开花!”,那朵积雨云,正幻化成母亲当年的衣衫形状。忽然间,我懂得了,所谓生死,不过是阴阳两界的清明时节,此岸的人焚纸钱,彼岸的魂化春雨,而思念,永远悬在阴阳交界的柳枝上,随风摇曳成永不凋谢的花,在时光里静静地绽放,直到地老天荒、海枯石烂...... |
2025-03-3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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