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文来源: 四川文化网
91
“自己家一碗稀饭都吹不凉!”玉帝说这话时,西王母殿前的玉兰正往下掉瓣儿。杨戬数着落在云砖上的花瓣,六片白的夹着三片黄的,像极了灌江口漂着的童尸。他故意把三尖两刃刀往云海里搅,搅碎了天河里映着的灾民哭脸。 “这水,你不治我安排天蓬去!”玉帝的冕旒晃得人眼晕。杨戬盯着他袖口露出的半截生死簿——那上头密密麻麻全是蜀中水鬼的名字。他忽然想起瑶姬被压桃山时,天条也是这般金光刺目。 杨戬的第三只眼豁然睁开。青光扫过之处,云砖缝里的青苔疯狂滋长,眨眼间结出串灰扑扑的铃铛。 "舅舅的云辇该修了。"杨戬抹了把刀身的弱水渍,隐入仙雾。 玉帝大袖轻挥,一片婴孩的银镯飞入雾中——正是杨戬周岁时,瑶姬亲手戴上的长命锁。 涪江的水汽漫上来,在寡妇崖上凝成张湿漉漉的嘴。李寡妇往窑口泼了瓢酸浆水,火舌“滋啦”缩回去,青烟便歪歪扭扭从窑眼里钻出来,倒像是条叫人打折了脊梁的蛇。 “第七窑了,这灰还是泛腥。”老窑工王驼子蹲在窑口,烟锅子往灰堆里一戳,火星子溅在翻开的《石灰经》上。纸页间夹着的禹王符突然蜷了边,泛黄的符纸上,晕成了血珠子“戬”字。 烧石灰的李二郎是踩着血胎衣落地的。接生婆说娃儿后颈有块青斑,细看竟是条盘着的龙。他长到五岁就敢把生石灰团子当饴糖嗦,舌尖烫出蜂窝似的血泡,吐出来竟砸穿了喂猪的石槽。十五岁就敢赤脚踩刚出窑的石灰石,脚底板烫出铜钱厚的茧子,倒比牛皮靴还经得住磨。窑工们说这后生怪得很,三伏天往石灰水里兑朱砂,泼在窑门口能照见三只眼的影子。 江油的石灰窑总在子时起火。青杠木烧出的烟是靛青色,缠着山坳像李寡妇的裹腰带。李二郎的窑洞在山崖倒挂着,窑口淌下的石灰浆凝成钟乳,白日里看着像条白龙,夜里被火光照着就成了剥皮蛇。接生婆至今记得那晚窑火特别旺,产妇的血溅在石灰堆上,滋啦一声腾起红烟,吓得山魈嚎了半宿。 窑神庙的瞎眼卦师说过,烧石灰的要命硬。李二郎烧石灰偏要兑三更的露水,青杠木非得选雷劈过的,窑灰里常扒出些古怪物件——半截青铜箭镞、缠着头发丝的玉璋,还有浸着油的破陶罐。 七月十五鬼门开,李二郎在窑口祭山神。供桌上摆着三碗石灰粉,野风吹来竟聚成个戴冕旒的人形。他抄起烧红的铁钎捅过去,石灰人轰然塌陷,里头滚出块龟甲,刻着“禹王泣处,江堰当归”。当夜涪江暴涨,漂来十七具抱在一起的尸首,手指甲缝里全是石灰膏。 李寡妇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暴雨夜——滚水烫在儿子肩头的月牙疤,此刻正在汉子的皮肉上灼灼如血。崖顶传来老窑工的川剧帮腔:"青斑蛟,银鳞汉,灰里烧出个真君颜!" 天亮时李二郎拆了窑神庙的横梁。那梁木浸了百年香火,烧起来泛青光,火堆里噼啪爆出蜀地方言:“灌县李冰,持禹王尺......”他伸手抓火炭,掌心赫然烙着都江堰水系图。三日后江油三百石灰窑同时熄火,窑工们看见李二郎背着六十四袋石灰膏往南走,袋角渗出的浆水在地上画白线,天亮时成了条没角的龙。 李冰在伏龙观前凿离堆时,青铜尺总往西北偏。有个赤脚后生背着冒热气的竹篓立在浪尖,篓里石灰遇见江水便沸腾,蒸得孽龙缩回深潭。 “我要认你当爹。”后生把竹篓浸入江中,石灰浆霎时冻住漩涡。李冰看见他后颈的龙形青斑正在蜕皮,新生的鳞片泛着石灰白。观里供奉的禹王像突然落泪,泪珠砸在青铜尺上,锈迹斑斑的饕餮纹竟开始吞食石灰。 当夜李二郎睡在凿堰民的草棚。他背来的石灰膏在月光下蠕动,渐渐聚成个三眼人形,腰间铁索哗啦作响。棚外值夜的民工说听见怪话:“玉帝老儿要功德,我杨戬偏用凡人之躯治水。”晨起时李冰发现青铜尺重了三斤,尺身裹着层骨殖似的石灰壳,壳上天然长着《导水经》的字样。 “治水不是镇妖,得顺着水性来。”李冰抖开治水图,图纸突然被石灰粉扑了个白脸。李二郎咧嘴笑,露出沾着石灰的牙:“水性像女人,你硬她就软。”窑火突然爆出个蓝莲花,花心里坐着个泥塑的老君像。 腊月十八开宝瓶口,孽龙撞塌了五里堰。李冰举着镇水玉玺的手直抖,却见李二郎赤膊跳进漩涡。他后背浮出银色鳞甲,青杠木横梁砸在龙角上了,断了的龙角掉进江水,孽龙痛嚎着钻入江底。百姓们说看见云头上站着个三眼郎君,手里横梁冒着金色光芒,上面还缠着捆龙索。 李冰的治水图在江风里哗啦啦响,图上朱砂描的鱼嘴堰忽明忽暗。江心漂来半截城隍庙的匾额,匾上“风调雨顺”四个字正被漩涡啃得支离破碎。二郎抓把石灰粉往图上一撒,粉末顺着等高线游走,竟在图纸上堆出个微缩的都江堰。 “您看这江。”二郎掰开块生石灰扔进浪里,沸腾的水花中浮起千百根白骨,“硬修堤坝就像拿簸箕舀血,舀得愈多,流得愈凶。”他指甲缝里的石灰刮过图纸,鱼嘴分水处突然开出道弧线——那弧度竟与二十里外寡妇崖一模一样,崖上经年累月的风痕水迹,早把分水的天机刻成了皱纹。 孽龙撞堰那夜,岷江把月亮吞进了肚里。李冰捧着禹王鼎往宝瓶口冲,鼎中香灰被浪头卷走大半,残灰在水面拼出个“拆”字。民夫们攥着糯米浆调石灰的夯杵发抖,却见二郎踩着浮尸跃上龙背。他脊梁骨上的鳞甲哗啦啦竖起来,每片甲缝都喷着石灰雾,江风一吹就成了石膏锁链。 “三爷!石灰膏堵不住龙鼻孔!”老石匠嗓子喊出血。二郎反手扯断腰间草绳,绳头浸泡石灰水的部位早已玉化,甩在龙眼里溅起簇磷火。对岸山崖上突然显出巨幅壁画,正是大禹持耒开山的古图——那画分明是用两千年前矿洞里的石灰浆凝成的。 李冰在暴雨中敲响铜锣。三十六路渠匠同时撬动分水鱼嘴,青铜榫卯咬合的瞬间,江底浮起座赤色陶山。陶山上密布蜂窝孔洞,每个孔里都涌出粘稠的石灰浆,遇水即凝成天然堤坝。二郎大笑:“原来禹王早备好了石灰窑!”他后颈的龙纹青斑突然脱落,化作半片玉璧嵌入陶山——璧上饕餮纹正与李冰的青铜尺严丝合缝。 二郎蹲在江滩上。月光照着他后背,那些银鳞不知何时变成了青黑色,像是江底捞上来的锈铜钱。“明日寅时三刻,把分水鱼嘴往东挪三丈六。”他忽然开口。李冰刚要发问,上游漂来座城隍庙,庙里泥塑的判官举着块石碑,碑文渗出血水:“借命修堰,天诛地灭”。 庆功宴上,民工发现宝瓶口的岩石渗出乳白汁液。李冰以指蘸尝,竟是石灰混着糯米香。“这不是人修的堰。”老祭酒颤巍巍捧起岩缝里的贝壳,“贝壳纹路暗合八卦方位,分明是借了杨二郎的神力。”江风送来远处石灰窑的爆破声,那声响听着像龙吟,又像千万个李二郎在笑。 五更鼓响时,孽龙从宝瓶口裂缝里钻出来。这龙浑身裹着沥青似的黏液,每片逆鳞都嵌着张人脸——正是二十年前修堰病死的那些民夫。二郎抄起青杠横木往龙眼砸。江岸突然塌出个三丈宽的口子,洪水裹着青杠木直扑成都平原。 “要镇这孽畜,得用活人桩!”老石匠的夯杵被浪卷走前喊破了嗓子。二郎突然大笑,笑声震碎了江心漩涡。他撕开衣襟,心口赫然刻着石灰写的生辰八字——那日期正是杨戬当年大闹天宫的日子。 二郎跳进决口,后背鳞甲全部炸开。石灰从毛孔里喷涌而出,遇水凝成白玉似的骨架。孽龙咬住他左腿,却崩了满嘴银牙——那腿早化作石灰岩,岩缝里钻出带刺的铁线蕨。李冰在暴雨中听见天穹开裂的声响。云层里垂下条烧焦的捆仙索,索头拴着半块带血的长命锁。 “爹,接尺!”二郎的喊声混着石灰的呛味。李冰下意识举起青铜尺,尺身突然暴长十丈,尺头雕的睚眦活了似的咬住孽龙七寸。江底浮起万千石灰人偶,手拉手结成八卦阵,阵眼正是那根青杠梁木。 二郎完全石化前,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。里头裹着三样物件:浸透石灰的脐带、刻着生辰的半片长命锁,还有一朵玉兰花苞——正是杨戬当年在西王母殿前捡的。他将脐带缠在青铜尺上,尺面立刻浮现出都江堰千年后的模样;半边长命锁泛着金光,慢慢的与捆仙索上的带些长命锁融合。融合处绽开一条条复杂的纹路,与成都平原的水系图严丝合缝;最后那朵兰花苞被他含进嘴里,石化的嘴角便永远凝固在微笑的弧度。 弱水倒卷成镜。玉帝冕服内衬突然崩裂,当年被婴儿杨戬抓破的裂口处,钻出条沾满桃山泥的端午绦。玉帝冕旒的七十二串珠玉正在融化。珠心渗出暗红血丝,在云砖上蜿蜒成《水经注》缺失的巴蜀卷。 卷首正是三百年前场景:瑶姬梳头时掉落的白玉簪,此刻正插在李寡妇发髻间。簪头玉兰遇血绽放。 "儿啊..."李寡妇的惨叫混着瑶姬的摇篮曲刺破雨幕。她攥着褪色的红布捣衣杵往江心冲,布条上二十年前的奶渍遇水洇开,化作桃山赤土黏住孽龙逆鳞。老窑工抡起烟杆砸向石灰窑,二十口窑洞同时喷出青烟,在空中拧成端午绦穗子。山腰传来老窑工的哀鸣:"灰做骨哟泪做江,娘等儿归热饭凉..." 江油二郎庙的香炉永不冷。有樵夫说看见个烧石灰的后生夜夜来添青杠木,火堆里爆出的火星子在崖壁上写《水经注》。庙后石灰洞深处供着半片银甲,甲上粘着玉兰花瓣,二十年前什么样如今还什么样。 伏龙观老道士喝醉后吐真言:“哪有什么李二郎?当年跳江的就是杨戬本尊!” |
2025-03-30
2025-03-26
2025-03-07
2025-03-06
2025-03-05
2025-02-24
2025-02-22
2025-02-17